如果沒有在大螢幕上看過胡金銓,你哪裡能體會武俠動作為什麼好看?不管是徐克、吳宇森,那些瀟灑的,行雲流水的,目不暇給的躍動和靈動,跟胡金銓又怎麼可能毫無干係?

所以今年,哪怕金馬影展仍在漲價,學生票都要200大洋一張,開出的片單仍然堅持他們的走向:萬片皆包,我的眼光仍然跳過前面那些花花草草,首先停在【向大師致敬】的單元。今年,他們弄來了李翰祥,胡金銓與…..楊德昌?!(好奇怪的組合啊)

李翰祥有多利害,說真的,影展手冊上隨便一張劇照,如詩如畫,透明色澤,複雜而精妙的層次,電影要不「好看」都很難。李翰祥的作品,那是電影的一種面貌。電影是一陀超級黏土,多變百變氣象萬千,但是能夠用那種美術風格來展現,也只有李翰祥辦得到而已。

胡金銓有多利害,說真的,近年來我越來越覺得他沒有我當初想的那麼利害。尤其是故事老是說不好,整部電影老是以場為單位來連接,也就是說,根本可以只挑幾場來看就好。有某幾場戲超級精采(通常是動作戲),精采的程度已經超越形式的侷限,或者是說把形式推到極限,在動跟靜之間的張力,只能勉強用一些比較形而上的字眼,例如禪」啦,「道」啦,「哲學」啦,「氣韻」啦來加以形容,因為真的太讓人瞠目結舌了。那關於劇情的因果連結,就有些外強中乾,大概胡導演也不是頂愛深入經營這方面的。

就是因為這樣,我後來覺得胡金銓自己說的沒錯,他那些東西稱不太上是武俠片,就像我覺得《臥虎藏龍》要說是武俠片也難免有點勉強那樣。武俠片是應當沒有官府,沒有法律,無法無天只有一套行走江湖的規矩來的,然後江湖也有它的電影規矩,江湖出現在電影裡面基本上只有某些樣貌而已。而胡金銓從頭到尾都沒有遵守過全本的江湖規矩,他自己說他只是拍個歷史劇而已,我現在也相信了。他對電影中武術畫面的經營,幫忙開啟了後面在華語電影圈子裡所發生的腥風血雨,也就是新的武俠電影,看倌要說是新派武俠那也得。只是他自己那些作品江湖味不太重就是了。

此所以我們更需要到戲院裡,看胡金銓那些用膠捲投影在布幕上的動作戲,因為故事真的不一定好看,但是動作保證精采絕倫。今年金馬開出六部胡金銓的作品,包括《喜怒哀樂》的〈怒〉一段,《迎春閣之風波》,《忠烈圖》,《山中傳奇》,《天下第一》,以及有著彭雪芬古裝扮相的《大輪迴》。

《天下第一》我沒看過,《山中傳奇》主要也不是在動作,此兩片暫時按下不提。其他四部各有所長。

《迎春閣之風波》有精采的客棧鬥智鬥力戲可看,還有豺狼虎豹的風騷的老闆娘李麗華,這個角色可以說是後來《新龍門客棧》裡面金鑲玉的雛型,可看性大加分。徐楓很少演反派,在本片飾演冷面的蒙古公主,一言不發可是武功高強,另外本片還有拳腳功夫紮實的茅瑛參與演出。本片由當時新開幕的嘉禾公司出品,算是胡金銓的作品中最具有商業賣相的。

《忠烈圖》調子比較冷,故事比較悲,可以看到洪金寶難得的反派演出,和成龍元彪少年時期的群眾演員演出,他們演洪金寶山寨裡的嘍囉,元彪還有胸上鏡頭,少年元彪長的著實相當可愛。本片有幾場過目就難以忘記的動作戲,包括喬宏用棋盤擺陣勢,一一將敵人擊破的一整場戲,還有白鷹神乎其技的炫風式穿梭絕技,這可是單一個鏡頭拍成的。聽說成龍,那時候還叫陳港生,就是作這一幕的替身,不知是真是假。《忠烈圖》跟《迎春閣之風波》是我最喜歡的胡金銓電影,《忠烈圖》目前更是絕版狀態,不去看電影,那就什麼也沒得看。

《喜怒哀樂》的〈怒〉一段,什麼沒有,只有客棧戲。既然胡金銓把火力一次集中在客棧,出來的結果是一個宛如迷宮一樣的夜間客棧,大家就在這裡蒙著頭邊躲邊殺,相當有趣,本片出現了使用金錢鏢的老闆娘胡錦,是我個人覺得最大的看頭。

《大輪迴》,不能不提,胡金銓所導演的第一世,溪床打鬥的動作戲剪輯,是我覺得在所有胡金銓作品裡面最完美最渾然天成的,我看的時候完全目瞪口呆。彭雪芬難得演個明朝的貴族小姐,扮相典雅,可惜就是故事結束有點莫名其妙,喜歡彭雪芬的人一定要去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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