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照片:隔海望港島,AL拍攝)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回家的後三天,很恰好輪到授課老師要出國,所以我可以稍微休息,享受一下悠閒在家的時間。從來沒有一次旅行,比我原來的生活還要繁忙。資訊量太高對我所形成的壓迫感在香港出現,因為想著這四五年也不太可能再去造訪,我連平時懶得一顧的電視廣告都很用力的看。

我以為台北已經是某一種都市樣貌的極致了,沒想到,香港卻是其中突破極限的極致。

我們從機場快線的九龍站下車,在一個月光皎潔安靜的深夜。車站的出口是一個空中花園,被四面矗立的摩天高樓環抱著,難以判斷地面在哪裡,也不知道離天有多遠。月亮,可以從建築和建築之間的縫隙看見。建築物創造出來的壯麗,雖然不再是這個時代唯一流行的東西,此番的美學張力與空間震撼,卻仍然很紮實的踩在我們心頭上,崇高跟偉大的巨大建築概念與仰望所造成的超自然的體驗,古今皆然。

真的像來到了《銀翼殺手》的城市。
而我,大概不是中國人了或怎麼的,竟然也同老外一樣,難以想像怎麼會有一個城市的人們,願意像這樣過生活,香港地景於我簡直蔚為奇觀。但是,如果未來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的,人們的生活空間壓縮到極限,資訊爆炸直至臨界點,廣告看板照亮城市的黑夜,我想我也會欣然相信。這固然是一種對全人類生活尊嚴的悲觀唱衰,也是我對華人營生潛能的最高敬意,白人喜歡去南極北極、上大海探險,華人則喜歡在生活的空間中實踐其極限的美學。

我總以為一個成熟的城市,至少會是一個停止施工的城市。
小時候我來到台北,到處都在蓋捷運,官方形容那叫交通黑暗期,我想那也是市容的黑暗期,只是看來總會渡過。那麼香港算是哪一種?整個鬧區就是一個大工地,馬路或是樓房,處處都在工程中,工程普遍到令我難以判斷是否港人熱愛施工,還是他們反正很習慣施工。在路邊工地吃著便當的工人們令人難忘,我不得不把施工納入市景印象的一部份一起帶走。香港似乎永遠是一個擴張中的城市,即便他們在1979年就已經有地鐵了,當時的台灣,蔣經國才剛剛開始當總統而已。

他們還填海。
我從來沒有認真的想過填海工程這個問題,因為台灣不太填海。內湖基隆河的截彎取直工程,和台北市區河川加蓋這樣的事情,已經令我覺得不甚安心,對地貌進行改變的行動,何以能大到填出一個個新港口、新公園、新建築來?我所見識的暴力仍然太小,不過是銀幕上人殺人,人殺動物,人殺植物,還沒有見過這般活生生的,人殺海岸線的。我以為人定勝天是上個世界落伍的思想產品了,蓋高樓、辦奧運、鋪路造橋挖隧道,都是從前人們仍然沈浸在身為萬物之靈,幾要無所不能的陶醉中,所熱衷的事情。事實看來,我去選舉是沒有人會投給我了。

香港的城市地貌,給我一種強烈的,無路可退的感覺。綜觀香港坎坷飄零的成長軌跡,又何嘗不是走一步算一步?在香港歷史博物館裡,展覽的結尾,看板上說:回歸也很順利,港人正樂觀的展望未來。回到台北的家裡,衛視電影台還在播著從前的電影,結局是「派你留在人間,幫助港人安然渡過九七,使安居樂業,努力打拼的人賺錢發財」。香港人不斷轉世的前世今生,對我來說仍然是不能揮離的魅影,他們夜夜在電視機出現,在廣告露出。然而旅程歸來,我想香港還是待在螢幕裡美好些,我在台北的沙發上轉動遙控器來消費香港,那就很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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