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定南過世,身為一個宜蘭人,心裡頭有著說不出來的酸澀。我想,那不是感時傷懷也不是憂國憂民,那應該是,成長的苦味吧?

大學三年級的一個冬天晚上,或許是已經感覺到一種彼此之間將要分離的氣息,或許是他已經清楚的感覺到,作為我的男朋友來說,他有那麼一種宿命性的缺乏,顏背突然問我:「為什麼你們宜蘭人那麼團結?」話語中帶著那麼一點不服氣。

出於一種宜蘭人的驕傲,我很想好好的回答這個問題。可是在我越描越糟說不出個所以然時,他突然說:「我覺得跟民進黨執政很有關係。」

我極力否認,我不相信我對家鄉、家人,對土地和同胞的信任與依戀,是可以用政治名詞來一語概括的,我也強力拒絕這樣的主動情感,被化約為被動的調教成果。一直到去年年底國民黨呂國華當選縣長,結束了宜蘭縣非國民黨執政的24個年頭,我才瞭解到,當年顏背說的是什麼。

與生俱來的東西,很容易讓人不知道珍惜。

今年冬天我就要滿25歲。我出生的那年,正是陳定南初任縣長的時候。他是我認識的第一位縣長,就如蔣經國是我認識的第一位總統;小時候我以為總統都姓蔣,也以為縣長都姓陳。所以宜蘭這片山水平原給我的一切,我認為是理所當然的,在其中悄悄傳遞的,包括一種宜蘭人精神、信念跟價值觀,這種精神不出宜蘭是感覺不到,出了宜蘭,則是所有身邊的人都嗅的出來的。

「還是宜蘭好!」,我常常在同鄉的聚會裡,聽到這樣的嘆息。這中間夾雜著外地遊子的漂泊無奈,也有著一股堅強的驕傲。陳定南帶頭把宜蘭奠基成一個範型——至少我們絕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相信的,我們的家鄉是一個不屈不撓,特殊而乾淨喜樂的地方,而我們數十年來也引以為傲。現在回頭去看,或許其中的關鍵,是在於陳定南把宜蘭的美麗和他自己帶上了媒體,也透過媒體,把蘭陽平原的溫柔和堅毅深深散播到每一個縣民的心中。這一部份是時代、是天命,一部份則確確實實在人為。

我的土地認同有沒有經過型塑?有,這股彷彿是高貴血統般的驕傲是這麼徹底,每個朋友曾對我說的每一句關於宜蘭的讚美,現在都更加深我的濃重鄉愁。我溫柔的家鄉,心口上橫著一條隧道,他們開著車,爭相碾過那道無法癒合的傷口,踩著前人的淳厚當作辛勞工作的享受。

隧道開通了,陳定南走了,我的童年時代也跟著永遠結束了。我悲哭,因為曾經擁有的東西一個閃神就一去不回,我以為永恆不變的家鄉,卻在我一隻腳踏進城市的轉瞬間,常綠的樹葉竟落了滿地。如果可以,我情願陳定南早一些離開,淒冷寒涼的宜蘭,可以留給我們來面對,但我不忍心他看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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