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我的爸爸媽媽,約兩年前)

試想一個健康親愛的家庭,雙親端坐沙發,兒女圍繞膝旁,聽爸媽細數著兩人相遇以前如何各自風光,又是怎麼樣相識相戀,怎麼樣排除萬難組成一個家庭,生養孩子們,到今天。

家裡其實還有些斷簡殘編,以供孩子們遙想爸媽曾經浪漫燦爛的青春少年。爸爸是怎麼從眾多愛慕者中雀屏中選的追到媽媽,而爸爸以前參加球隊也叱吒風雲,有一推拉庫的女粉絲,每到冬天收圍巾都收不完,面對這種赤裸裸的告白,不勝其擾。媽媽曾經有別的男朋友,是市場某家舖子的小開,風流多金,我們的爸爸雖然是個窮光蛋,但憑藉著體貼跟細心還是追到媽媽,兩人結婚遭受家裡的反對,但是婚後能夠白手起家,度過難關,兩人相互扶持.......。

各位有沒有發現,在以父母為主角的家庭史前史書寫中,有一些男男女女,他們和她們是爸媽生命中的過客,他她們沒有名字,只留下塑造刻板印象的隻字片語。沒有跟爸爸談成戀愛的人,似乎是一些花痴,沒有跟媽媽修成正果的人,好像只是個有錢的俗辣。其實,沒有人是笨蛋,當年他們一定因為某些可抗或不可抗的原因,男的沒有成為你爸爸,女的沒有成為你媽媽。可能當年刻骨銘心的戀愛,就因為最後失敗了,以致於在你家的史前史書寫中,那些過客們只不過是一些塞外野蠻人罷了,成王敗寇,成功組成家庭的人才有權書寫正朔歷史,在疆域之外的那些人,沒有名字也沒有面容,更沒有智識人類的樣子。

在我家的史前史裡面就有這樣的幾個人物,有的我曾見過,有的則從來沒有,現在我想要寫一寫我所聽到的他她們,不管他們是不是不懂得珍惜我爸媽的傻子,或者只是因誤會而結合,因了解而分開,我都相信他她們在愛的時候,至少認真的像是個發光的年輕人。

C小姐
這是個有機會成為我媽媽的女生,印象中她會買冰淇淋給我吃(對照組:我媽媽是買毛衣給我當見面禮,誰勝誰負高下立見啊!)。但我爸、加上過世的阿媽唯幾次提到她,似乎都認為她是個有點沒腦袋的人。我阿媽不是很中意她,因為覺得她不太務實,在跟我爸分手之後,她最後「跟一個彈鋼琴的跑了」。一個會跟彈鋼琴的跑了的女生,對我阿媽來說實在不是個媳婦的好人選。

就我印象中,爸爸不曾直接發表過他對這個女子的正反評價,只是在故事裡一再表現出年輕時候的自己理智又幽默。對我爸來說,她沒有成為我媽媽的原因是,她並不想結婚,也沒有當媽媽的準備。她或許樂意跟我玩,但未必有能力照顧我。而我爸一知道她不想步入婚姻,很快的就表示要放棄這感情。一天晚上兩個人在涼亭裡把話講白了,我爸可能說了:「妳不想結婚,可是我的女兒需要一個媽媽。」最後兩人協議分手了,相對無語。最後,我爸問她:「現在妳打算怎麼辦?」她說:「不知道耶。」這時候我爸的幽默就來囉,他說:「我送妳回家啊怎麼辦。」

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。後來,聽說她還住在蘇澳,在跟彈鋼琴的四處「走唱」一陣子之後,她結婚了。爸爸偶爾也在街上遇到她,好像覺得她看起來有點憔悴恍神。最後是結語:似乎她是個有著少女浪漫情懷卻沒有足夠智慧過著浪漫生活的女生。結語後的大結論是:這樣的女生,不是我媽媽(所以我一定不能成為這樣的女生。可以浪漫,但更要有務實的智慧)。

不知道名姓的先生
在我媽的羅曼史裡,這位沒有名姓的先生是個反派角色,此所以他沒有名姓。在我媽還是宜農校花的年代,「這個人」也是鎮上望族的獨生子,他殷勤的追求我媽,搞不好除了甜言蜜語以外也有貴重的禮物或體面的代步工具。對我媽來說,或許十幾歲的芳齡,正值幻想嫁一個如意郎君的年紀(是的,這個情感結構基本上跟日治時期楊千鶴寫《花開時節》的新娘心情仍然是一脈相承的)。我不曉得她是先去工廠上班,還是畢業後沒多久就嫁人,總之當時應該是一段才子佳人姻緣,小地方上的美談。婚禮很重排場,讓我媽的娘家做足面子。

結果,婚前百般甜言蜜語,婚後「這個人」就露出他的真面目,所以媽媽的婚姻並不幸福。對方好像是個非常勢利的家庭,在一大堆大人至今都還不願意說的紛爭之後,他們離婚了,媽媽痛定思痛的回到娘家去,到工廠去上班。爸爸補充說,那個年代離婚在街頭巷尾是多麼驚人的事情,四處蜚短流長,媽媽當年真的很有勇氣!結語是:「這個人」不過只是一個紈褲子弟,有錢的渾帳。結語後的大結論:有錢人的邏輯不太善良,我們高攀不起。而我爸跟這是完全相反的,他窮、他不會說情話、但是他很可靠!

在我家的家庭史前史中書寫,父系為主軸的傾向很強烈。在爸媽戀愛故事裡隱藏的線索,可以歸納出dad brought us mom,而mom 則是 came to us。亦即,理論上我們的出生(好啦,不是我,是我弟弟妹妹),爸爸或媽媽缺一不可,但爸爸跟我們總像是先決的存在,而媽媽則是投奔、結盟到這個家庭裡來。誰是主誰是客,底層意識居然這麼昭然若揭。

那麼我又為什麼會想到這整件事情呢?

因為我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上,感覺到歷史書寫對一個人的極度重要性。家庭是一柄權杖,如果我這一輩子都不走入家庭,我就將失去書寫歷史的權力,唯有家庭才賦予個人歷史以正統,否則我將只是別人口中那些沒有固定位置的一人單位,沒有自己說自己故事的權力。那麼如果我願意走入家庭呢?與誰的故事才會是正統呢?而那些我付出過的愛情,依賴過的人,他們的面目終究註定要漸漸模糊,漸漸刻板,只為了服務我的正史而存在,而我又會是哪個家庭正史中拿來映照男女主角的野草閑花,甚至是妖魔鬼怪呢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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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Taokara
  • 在家庭之外的人雖然握不到家庭的史筆,不過並不是沒有書寫歷史的權力的,只是那書寫不是以家庭做為主體和背景而已,不是嗎?

  • 呃,我想我的觀點更激進一些
    平凡人的歷史不透過家庭是無法訴說的
    背棄家庭的人只能透過還留在家庭中的人說他
    魚肉鄉民或功在鄉里的人
    也得是別人幫他寫歷史

    人們當然可以書寫自己的歷史
    但卻不是可以傳頌、流傳的
    同時也將被懷疑

    有能力單身書寫自己生命歷史的人
    一定不是平凡人^^

    minirain 於 2008/10/31 20:56 回覆

  • Taokara
  • 平凡人在家庭中即使入史,知者幾何?百年之後,那已不再呼吸的平凡人,又與這極小眾的歷史關係幾何呢?

    有些人從不曾進入一般定義的家庭,我想了好些例子,但就舉一個大家都爛熟的 Foucault 吧,關於他的歷史,卻被寫得極詳盡、多版本,而且相對廣為傳佈。

    那麼,你當個不平凡的人吧~ ^^:

  • 我明白了,您其實跟我不在同一個論述脈絡中,而我也沒有寫的很清楚。

    嗯.....
    留下自己版本的故事是一種奇怪的權力慾望,什麼都不想留下更是另一種極端的反抗。我不知道傅柯有沒有寫自傳,但他的各版歷史很顯然並不是他自己講的,而我們讀他卻是因為他不平凡。

    您可能是我朋友中最有資格反駁我說法的,我比較想聽你擔不擔心最終什麼comment也沒有留下,還成為別人歷史中的笨蛋配角?

    minirain 於 2008/11/01 00:13 回覆

  • Taokara
  • 唔~原來我沒有讀懂作者的原意呀~

    關於您的提問,我的回答是:

    身後的有聲無聲、美名罵名與「我」何干呢?「我」甚至不能確知身後還有沒有「我」這個物事的存在呢。

    所以,我不擔心有沒有留下什麼comment,也不煩惱是不是變成別人眼中的笨蛋配角;身而為人,重點是活人時期,在我還有意識的當下,我希望自己一直是自己這齣戲的主角,並且儘其可能有智慧地、心甘情願地、無悔地完成每一個橋段。

  • (拍掌)嘩嘩~嘩.....
    能這樣想真正豁達!
    你說人生如戲,我覺得人生如電影
    不曉得為什麼我就是很在乎那些remains

    minirain 於 2008/11/01 22:43 回覆

  • Taokara
  • 你這樣回答,我只好再跟下去了。

    那不是我的「豁達」,深層來看應該說是一種「失望」。

    失望的人,自然就不求了。

    當然,失望或者是豁達的捷徑? Je ne sais pas. 因為沒人教過我這點...

  • 也沒人教我如何哀莫大於心死
    很顯然我還太嫩
    還是跟龍翔他們去打球好了........

    minirain 於 2008/11/02 00:43 回覆